先前,一定是一川烟草,羊肥马壮。有笑语欢歌,襟飘带舞。是自然极和谐的一部分,大而同之。
渐渐的,时间的水就冲刷出了许多的不平等。一组组的反义词,比如高低、贵贱,比如是非、黑白。词组连缀,终于又铺成一马平川,茫茫然,覆盖了原先平和宁静的一切。
青草黄土,概莫能外。
劳工一直在呻吟,鞭子不停的在晴空抽响。比电犀利,比雷震耳。骄横的王鹰一般盘旋。
于是,许多事情横空出世,许多事物横空出世,许多词语横空出世。比如琳宫合抱、复道萦迂;比如花柳繁华、温柔富贵,比如闺阁琐事、闲情诗词。比如明枪暗剑、脏水连轴……
定有那一位公子,入牡丹亭、度芍药圃、出蔷薇坞;也定有那位公主穿花度柳、扶石依泉,叹一声: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”。
定有蜂飞蝶舞、莺啼蛩鸣。
白石的甬路,编花的牖。
日子浓墨重彩。粉饰,太平或者不太平。
春光明媚,歌舞升平。
然而春光易失韶华易老。
认为过了很久,故事繁衍,其实也只是弹指的一挥间。诺大景致,若干庭榭,突然就萍飘叶落、鸟散人亡。“宝鼎茶闲烟尚绿,幽窗棋罢指犹凉”。当年歌舞场,如今枯草衰杨,只剩得晨夕风露,蛛丝绕梁。
老去,慢慢的,岁月终将摸去季节的铅华。褪尽、同化。人为的景致,渐渐崩裂、滚落,一寸寸融进自然去,融进粗糙和质朴中去,云归山,雾入林般,荒冢一堆,残垣一段,恍惚中的轮回,又成为自然极和谐的风景。
风景最高贵,景致却匍匐在地,摇尾乞怜。
静成风景,漫长而痛苦,像蚌里的珍珠。
现在,站在这样的风景前:残破的黄土墙,断断续续,守卫着同样残破的一座坟冢,生死默契。墙面布满小小的孔和小小的洞,那定是风雨摸爬滚打过的痕迹。然而,在那小孔四壁的光滑中,小虫子袖珍的影子在翻腾、跳跃。偶尔的一丛草,谁都叫不出名的荒草,在墙头,或者坟顶,抖动,再抖动,瑟瑟的。风微弱,但草有着精灵的敏感神经。燕子靠近,又离开,仿佛孤单的孩子,寻找温馨,又常怀失望。惟有正午的阳光 ,盛开,金黄的花瓣铺在墙面上,温暖,像锦缎,又像滚烫的话语。
站着,贴着墙,成为墙的一部分,共呼吸。
不需要语言。语言不小心会变成利器,戳破划过时空的静默。
伸过手去,带着虔诚,轻抚岁月的消息。
感知到所有的冰雪已化,所有的心事已简化为零,所有的沧桑已成宁静。
寂静的,天地洪荒一般的风景。
很久以后,夜晚会像遥远的未来,终将来临。黑衣飘拂。风景鸟般遁去,轻捷,以至于无处可寻。没有方向可以辨别,没有颗粒可以触摸,没有声音可以聆听,但是,遁去的风景无处不在,它在夜的温床上酣睡并成长。生生不息。
面对这样的风景,无语,却相通,甚好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