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 隆务峡]两岸山峰刀削斧劈,凌厉,是典型的丹霞地貌,没有植被。宛如火焰的山峰造型奇特,一律是山的城堡、山的森林。有几支雄奇的山峰长在中天,拼命仰头才能看见山顶的一棵松。松在蓝天的背景里,显出朦胧中的苍翠,遒劲中的孤独。山羊是白色的花朵,绽放在山腰,伸手过去,仿佛就能握住流动的芳香。苍鹰似乎静止,倏忽之间,它已俯冲,路人看不清它的猎物。
遇见黄河,碧绿,微波荡漾,像宁静的湖。以为是静止的,直到走近,才看见黄河在流动。那是种足以忽略的缓慢,缓慢的像母亲抚摸儿的手。那一刻,看着清澈的、安详的黄河,想到母亲。
峡长,蜿蜒,仿佛一条刚柔相济的藤蔓。顺着它攀缘,很快就探寻到绿叶繁复中静谧的花朵。
[隆务镇]摩托车呼啸,风里的藏族青年,长发疯长。女子一笑,白的珠贝瞬间灿烂,背水的姿势,依稀还在。孩童的卷发天然烫就,眼里的黑白覆盖整个脸庞。老者凝然,手指拨动的念珠,经文一般粒粒印过。着袈裟的僧侣,当街飘渺而过。
青杨是忠实的土著,守着每一条街口。
阳光浓烈,投掷下诸多影子:矮的楼层,电线杆子,单位门口的彩旗,流浪狗的耳朵。影子缓慢的行走,干燥的阳光里布满尘埃的味道。
僧侣服饰的店铺大大小小,摆着袭袭腥红的僧衣,黑的靴子和土黄的布包。浓墨重彩的唐卡,大面积悬挂,将各类店铺的门面肆意渲染。
藏歌长时间播放。酥油的味道绕过清真饭馆。
说,明清时期,当地僧侣巨增,许多回族商贾蜂拥而至,于是渐渐兴起这个小镇。现在有寺可证明,隆务寺、圆通寺和清真寺并肩坐在河岸的台地上,仿佛藏、汉、回三兄弟依着山晒太阳。
背过身去,听见隆务镇里亲密的私语。
[隆务寺]隆务寺是描绘在唐卡里的世界。唐卡是金唐卡,用金色做背景。紧密厚实、构图严谨、花纹精致、色彩绚丽。
夕阳罩下来,隆务寺一片金黄。宫殿静谧。经院的门半开。在一个院内,一株杏树静立,红黄的杏,缀满枝头。无人采摘,杏子自己掉下来。杏子落脚的地方,铺了一方浅绿的帆布,帆布外的青砖缝里,疏疏的摇曳几茎茅草。杏子在帆布上酣睡,散发出淡淡酸甜的果香。麻雀和鸽子,安闲的在树下踱步,偶尔,小心的跃过黄的杏子,相互打量。远处,窄的巷道里,慢慢走过两个裹着红袈裟的背影,悄悄的,仿佛怕惊饶了夕阳那均匀的光线。
殿下石阶上,一个喇嘛静坐。他的眼睛布满忧伤,又隐含一丝安详。走近他,蹲下来,盯着他的眼,微笑。问:怎么坐在这里?他摇头。知道语言交流有了障碍。停顿的间隙,突然想到一个词。说:隆务。他懂了,微笑,说了一句汉语:回家。
[锅庄]锅庄是另一种流动的风。
有些风是看不见的。几片黄叶翻飞,几茎秋草抖擞,几缕寒烟缠绕,知道那是风的踪迹,却抓不住,画不出。还知道风追在羚羊的四肢上,垂在鹰的翅膀上,依然捉不住。
有些风却是看的见的。处暑后的一天,一场大雨刚刚消尽暑气。白昼消失,几百个人从夜的幕布后荡漾出来,仿佛曲谱上的音符,排在隆务镇的小广场上,跳锅庄。鼓点、节奏、舞步,歌声、微笑、欢呼。宛如湖面上旋开的波纹,书本里回环的诗句。韵律中的秩序,自右而左,人们旋转,圆圈旋转,音乐旋转。又仿佛花朵盛开,在佛的手指上,徐徐转动。看到许多祥和的表情和内心。看到蓝天上展翅的雄鹰。
那些手拉手旋转在一起的兄弟姐妹,藏、回、撒拉、汉,还有其他。他们旋转,如同风的美丽身姿。欢快,优美,绚烂。
[隆务的庄稼]大片的油菜花,灿烂之极。是浓墨重彩,是大手笔,大气度。阳光和油菜花,不知谁给谁调了色度。近在眼前的,灿烂的晃眼,远在天边的,也灿烂的晃眼。养蜂人快乐的穿梭。小蜜蜂忙着和油菜花调情。
油菜花密密匝匝,是一种纯粹的繁复。走着,看着,无端的替农人担忧起来。到了秋季,他们该用什么方法,才能让这花里酣睡的无数的小种子安静归仓?这花里数不尽的褐色的小种子,都是溜溜圆的眼睛,是调皮的小精灵。
蚕豆也在开花。蚕豆花像一只只牛眼睛,大大的,黑白分明。没有眼睑,一直睁着。远远看去,蚕豆田里仿佛卧了无数的牛,只看见黑白的眼睛,纯净的很。
麦子着绿衣的时候,正值青春年华,山山洼洼的跑,全是精气神。秋天,麦子怀孕了,鼓鼓的,一派慵懒相,随便在隆务人的臂弯里一倒,跟阳光一样闲散,只等着打碾分娩。
[五屯]五屯是两个村子,上五屯和下五屯。每个村里都建有一座寺,五屯上寺和五屯下寺。听着像是一对双胞胎。
太阳总是斜斜的照在门前的桑炉上,早晨,青烟从桑炉中飘上来,整个村子被浸得朦朦胧胧的。当太阳穿过藏式庄廓的院墙,庭院里的廊檐上,墙裙上,门楣上,卷草、旋花、云纹、水波,纷纷盛开。龙凤鹤鹿、飞禽走兽,一起来到。是个安静的村子,其实热闹的很,是个工笔重彩的画坊,是曲直结合的唐卡之乡。说是张大千先生曾慕名专程来五屯学习,并邀请五屯画师共到敦煌临摹作画。
五屯的老老少少都是画师。这些画师庄稼一样,恬静安详,有些挥汗阡陌,有些习经佛堂。偶尔的风雨,会吹来灶间的五味,在陈年的殿下萦绕。而拨动佛珠的指尖,会将尘埃捻成图案纹样。
端一杯酥油茶,在阳光中坐下,袅袅娜娜的热气中,明艳的佛经故事在四周一一展开,仿佛莲的花瓣,端茶的人儿竟是莲上的佛陀。
花儿唱到:五屯的画儿是画梢子,好画儿,白龙马阿么价驮哩。
[年都乎古城]推开一扇大门,“吱哑哑”,古旧的岁月迎上来。
墨绿的苔藓是哪一年贴在土夯的墙上,墙基的青石从哪一年学会背负重任,小路上的青草等了多少位王孙,断垣内的梨花染了多少根老人的头发,木楼梯让多少尘埃酣睡,新柴禾让多少阳光嬉耍……
门内的门,墙中的墙,院落里的院落。
传说里,那一位明代的大臣来建城,修了一座只有三面城墙的城,大臣因此遭诬陷下狱。临刑前大臣唱到:“我要是没有贪污,杀了以后流出洁白的奶子。”洁白的奶子果然从大臣的脖颈喷涌出来,一直流到今天热气腾腾的奶茶里。
卡吉杰洛的美名从此流传。
流传的还有一片片月光。年年月月,月光倾泻下来,仿佛洗涤着什么,却什么都没洗去。石头的青色还在,流水的清澈还在,孩童的笑靥还在,转经筒上虔诚的手指还在。老人走过,浸着酥油的记忆还在。
从另一扇大门出来,年都乎古城就在背后。依旧是门上的佛像,对联的吉祥。依旧是跫音窄巷,翠菊芬芳。
古城里全是土族。而在多年以前,古城分别住过藏族,回族,蒙族。怎么看,都是一个宁静的院落。
《西海都市报》2007