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亲爱的宝贝，如果你还活着，一定要记住，我爱你！”
——题记
亲爱的宝贝，如果你还活着，你童稚的眼睛将会看到，世界多么美好。
你会看到鸟儿的双翅在展开的时候最为神奇。它没有支点，却将一个小巧的身体高高擎起。或许你会听到一个简短的神话，说一只名叫鹏的大鸟，它怒而飞的时候，它的翅膀若垂天的云。那个时候，宝贝，你不要惊奇，天空里飞翔的不一定都是鸟。天空也是一只鸟儿啊，你看，它飞翔的速度那么迅疾，刚才还在东山顶上和太阳碰面，一会儿，月亮已经挂在它身后的柳梢上了。那些星星，粉的、浅黄的、淡蓝的，那都是天空在飞翔时留给你的种子。它们只是暂时被夜装在口袋里罢了，但它们终究是你的骄傲。
你会看到蚕豆田里长出的全是明亮的眼睛。一双又一双，生动的眨着。那全神贯注的模样，和你一样，远视，近观，都在仔细探看，惟恐忽略了它身边一瞬间的绚烂和变化。风吹过的时候，那些眼睛都会说话。宝贝，那个时候，你要仔细的看，那些眼睛不一定都是蚕豆的花。你看，蝈蝈把眼睛扛在脑门上，瓢虫画了一身的眼睛以假乱真，白杨的眼睛和榆树的眼睛走向不同。还有那个二郎神的眼睛，它辩是非，识美丑，看穿妖魔鬼怪，洞察阴阳秋毫。
你会看到土豆在黑黝黝的土壤里也不会被染成黑色。土豆会坚持自己的色彩，就跟坚持自己的信仰一样。白的、淡黄的、粉红的、紫的，别看土豆这个小名多么不伦不类，可它的色彩又温和又健康。尽管有一种土豆是黑的，但那不是染的。宝贝，看着黑土壤里的白土豆时，你千万不要以为，是谁拿了画笔乱涂乱抹。你看，鱼儿在深蓝的海里并不都是蓝色的；在阳光金灿灿的花瓣上跳舞的，是绿色的小草；雪落在高原七月的山蜂上，成了一顶护士帽。月亮就是在云层里，也是漫天的烟波浩淼。
你会看到影子的颜色千篇一律，形状却千差万别。白天的影子会迅速生长，一切有色彩的事物，房子，烟囱，大狗，桥梁，还有很多，它们扭身的时候，影子就落到地上，仿佛它们的灰色衣裳。宝贝，当你走在阳光下，被一层云的影子遮挡，或者，在月光下，踩红砖上的班驳树阴，你踩下去，影子跃到脚面上，再踩下去，又跃到脚面上。那个时候，你也不要气恼。影子本来就是个精灵，它们扇动着智慧的翅膀，和你嬉闹。你看，你和你的伙伴面对面沉默，你们的影子在地上已经热情拥抱。
亲爱的宝贝，如果你还活着，你要好好学习，天天向上。
你会阅读很多很多书籍，从小人书到大部头。书籍是另一些人的存在，是另一个神秘却又意趣横生的世界。宝贝，你会读到素面朝天的书，那些书扎着马尾小辫，穿着布衣球鞋；你会读到皓首白发的书，那些书步履潺缓，沧桑弥漫；你也会读到隐名埋姓的书，那些书忧愤喟叹，彷徨呐喊。你会不期然的与它们相遇。它们也许冷淡，藏到书架的暗处；它们也许热情，被老师推荐。宝贝，你需要用你自己柔嫩的手指去抚摸书页，用自己的心去破译文字里的秘密。直到有一天，你自己也成了一本书，记着要用最美丽的序跋。
你会游戏，独自或者合同伙伴。也许会和甩出去的鹅卵石赛跑，也许会和放大镜下的太阳光比力量，也许会和布娃娃成亲，也许会成把白猫的眼圈涂成黑色。宝贝，这所有的游戏都蕴涵道理。但它不做分析，不做阐释，它甚至不做简单的描述。它只在那里形成，出现，尽兴，只给你一脸汗水，一身疲累。宝贝，在那个时候，你要忘记你原来的模样，你要成为一粒星，一朵云，一撮黄泥；你要成为小蝌蚪的妈妈，要成为小壁虎的尾巴；你要成为欢呼，成为睡梦里一次又一次的笑。
你会遇到许多事物内在的秩序，需要思考。你会看到树皮龟裂的纹路，细致，沿着既定的方向。榆与槐，柳与杨，松与柏，树木不同，它们的纹路便不同。你会看芍药开在迎春的后面，而梅花只在寒冷季节绽放。你会听到音符总是被节奏约束，水流总是向着低的方向。你会看到军人的步伐，会在寂静的时候听到自己的心跳。宝贝，无论你身处何时或者何地，你都生活在一个秩序的圈里。无法忽略，也无法躲避。有时，那些秩序会被你自己忽略，因为它们过于宁静和自在。可是，亲爱的宝贝，记着，那些卑微的秩序，往往会胜过我们内心。
你会被一个名叫希望的事物牵引，并昂首向前。希望是一只看不见身形的鸟儿，它时刻吟唱；希望是一朵看不到踪迹的白云，它时刻飞翔。它有时挂在灯塔，有时附在黑暗的一边。它有时隐没，有时会被混淆。不管怎样，希望自身总藏着一种力量。它会让四季轮转，让种子顶破土壤而冒芽，它会让迁徙的鸟儿飞过高高的喜玛拉雅山，会让一个走向天堂的人突然回眸一笑。宝贝，在仓促奔跑的时候，你可以丢掉很多东西，但你不能丢弃希望。如果在黑暗的夜晚，你要想着时间就是希望；而在阳光明媚的春天，你要想着自己就是希望。
亲爱的宝贝，如果你还活着，你要博爱，心存感激。
有一天，你会遇到另外一个孩子，他（她）会让你神伤，会让你久久的徘徊在雨巷。他（她）的笑靥将会成为一种芳香，吸引着你在他（她）身旁彷徨。你会写下诗篇，虽然只是几行；你会把纸鹤叠放在水面上，虽然水面并没有波浪。宝贝，那个时候，你已经长大。当你站在桃李树下，它们的花儿再不敢“桃花能红李能白”的妄自尊大；当你漫步在黄昏的湖畔，你会听到有老人的感叹：看吧，他（她）就是那早晨八、九点种的太阳。宝贝，那个时候，你已经知道，爱，并不是要让自己放浪，而是，要让另一个人儿在幸福中徜徉。
你会编织一些人与人之间的联系，这些联系在很多时候会成为一件暖人的衣物。这个编织的过程缓慢而很难见到效应，有时候它甚至会没有头绪，让你在剪不断理还乱的茫然中颓丧。你也许会责怪作茧自缚的蚕，也许会羡慕天马行空的步骤不凡。宝贝，那个时候，你不必烦恼。有一句古老的诗歌，这样说：当我第一次临降，这纷繁的世界，万物已被浓雾笼罩；正是那托帕石绚丽的色彩，以及忠诚的友爱，给了我智慧和勇气，温馨如初升的太阳。宝贝，你看你用一口热气化开了玻璃窗上十二月的寒冰，而这世间，还有什么比寒冰坚硬。
在某一个时刻，你会找到一份事情来做，这事情也许是你喜欢的，也许是因为缘于一种无可奈何。也许你会对这件事情永久的保持敬畏之心，也许你会反复衡量并做出不断的取舍。也许，有很多人会这样抱怨，说：这徒劳无功和毫无意义的苦役啊。宝贝，很多时候，做一件事情仿佛就是在当一回西西弗斯，那反复滚落的巨石，那无望，那昼夜不休的苦刑。可是，当西西弗斯走向巨石，重新推石上山的时候，亲爱的宝贝，那一时刻的他是充实的，是快乐的，因为他知道长夜虽然无尽，但他仍然能够努力不懈。他爱尘世，由此而心甘情愿。
那是一个午后，夏季风从远处走过，空气里弥漫草药的清香。河水汤汤。阳光融进一川烟草，小虫呢喃。宝贝，一定有这样一个午后，你躺在无垠的蓝天下，仰望苍穹。你看到雄鹰盘旋，云一般不肯离去；你看到野兔机警的耳朵，旗帜一般竖起又放倒；你看到遥远的地平线绵延无边，你看到浮云来来去去的悠闲。那个时候，你心无挂碍，你只是身边的那一粒游虫，或者，只是那一星清芬。宝贝，那个时候的你并不是无所事事，消磨时光。你看，那时候你的头脑多么清晰，思路多么流畅。那时候你听到许多私语，它们跨越一切界限，积极交流。你发现它们独一无二，却相互赞扬。
亲爱的宝贝，如果你还活着，你要直面苦难。
孤独，每个人都会提到。这说明孤独是弥漫世间和人心的一层薄薄烟雾。扯不掉，撕不开，挥不去，消不了。又看不见，摸不着，闻不到，说不出。它静悄悄的站在寂静的角落，也睁着大眼睛在喧嚣的人群里张望；它偶尔爬到青灯黄卷的四壁，也攀着夜雨阑珊的窗棂。它在面对面交谈的那个人的眼眸中，也在独立黄昏西风古道的凄清里。宝贝，它在游动，你躲不了；它在侵袭，你也防不了。只有一种方式，你可以和它做持久的争斗：你放下手来，允许它回旋在你的身旁。你可以平心静气的和它坐在午夜，让它成为你心灵深处的歌唱。
疾病，它是一个寄生在人体上的虫子。你看不到它藏在哪里，你也听不到它在何处吮吸你的血液。它悄悄滋生，繁衍，又在瞬间膨胀，疯狂。它来势汹汹，让人促不及防。它在人的身体上横行霸道，又在人的精神上龇牙哂笑。它没有灵魂，没有任何可以谈起的温凉感觉；它又贪婪，难缠，死蛇烂蟮一般。谁都无法确定，它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张开它的血盆大口，毒气成云。如果，有一天，它们突然朝你叫嚣，宝贝，你一定要沉着。你要捏住它们的死穴，就仿佛掐住毒蛇的七寸一般，让它动弹不得。
还有灾难，它是个人人憎恨的魔鬼。它粗野，蛮横，不和人做任何的商量。它趁人之危，山一般来到。有时候它来自雨雪风霜，有时候它来自江河湖海，有时候，它来自地球和人心的深处。它铁青的面庞没有微笑，它冷硬的血管里流动着阴谋。它打击，它摧毁，它蹂躏，他施暴。它千方百计，要把生灵统统毁掉。它不是老人，它不懂慈祥；它不是阿姨，它不懂呵护。面对它们，亲爱的宝贝，你要学会抗挣和自我保护。你要运用智慧来对付它的计谋，你要相信有一种力量可以发挥到极限。你要像高尔基的海燕，在雷声的轰隆和狂风的怒吼中，高傲的飞翔。
我们都要选择一条没有余地的道路，那就是死亡。有人说，他做过这样的一个梦：在不死之国，但见万物生长，蚂蚁大如牛，细草粗成树，牛马堆成山，人都成为巨兽。这些无限生长的庞然大物，终因拥挤而窒息死亡。宝贝，你看，自然的法则不可违抗，什么都有个期限。春天会去，百花会残，流水会逝，琴弦会断，月儿会不全。怕什么呢。去就去了，小河一路向西，最后倒在了海洋的怀抱，可是，宝贝，你能说小河就真的死了么。有一位老人，在晚年，在病榻上，给他的朋友写便条，说：下次你来，带上刀，你要手辣。宝贝，你看，面对死亡，他是多么勇敢。
亲爱的宝贝，如果你还活着，一定要记住，我们都爱你。
《红岩》２００８．６
